為甚麼 2016 不是 1936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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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6 年的民情--2016 年呢?
1936 年的民情--2016 年呢?

歐洲陷入難民危機,極右勢力崛起,即使奧地利「自由黨」(FPÖ)險敗,也是二戰以來極右政黨最彪炳的選情;新納粹組織「我們的斯洛伐克黨」曾自組衛隊迫害吉卜賽人,於國會奪得 14 議席;波蘭、匈牙利右翼政府已出現高壓政治;即使在英、法、德等富裕國家,極右政黨如獨立黨(UKIP)、國民陣線(FN)、德國另類選擇黨(AfD)亦在冒起。意大利前總理 Mario Monti 更警告歐洲即將解體。不少評論將今日右翼與 1930 年代法西斯政權比較,結論黯然,然而 2016 是否 1936 的重演?

重演論者指,歐洲右翼民粹政黨壯大,中間及左派影響劇減,即使極右未能勝選,假以時日,政黨若要聯合執政,也不能不與極右政黨合作,情況與 1936 年法國雷同:執政聯盟庸碌無為,於二戰前夕崩潰後,僅僅促成了納粹附庸維希法國。而今日歐洲應對中東難民的漠然態度,亦恰如當年「道德淪喪」:1938 年,32 個西方國家代表齊聚法國,商討究竟要收留多少被納粹德國迫害的猶太難民,7 日後,絕大部分決定袖手旁觀

1936 年。 圖片來源:ushmm.org
1936 年。 圖片來源:ushmm.org
2016 年。 圖片來源:路透社
2016 年。 圖片來源:路透社

歷史獨一無二,無從複製,有雷同當然有分別,而且分別甚為關鍵。首先,今日歐洲大部分右翼政黨均與極右組織保持距離。新納粹組織如希臘「金晨」(Golden Dawn)自組衛隊,專門襲擊中東難民;匈牙利民族主義政黨(Jobbik)則針對吉卜賽人。法國乃至荷蘭右翼民粹領袖均劃清界線,以示「清白」,可見極右仍為主流所懼。而除以上兩個極右組織外,其餘政黨均無「準軍事派系」,但在 1930 年代威瑪德國,就連中間派也有武裝組織支持,更不用提納粹及共產黨,柏林街頭常見武鬥,今日歐洲派系衝突則未成氣候。

希臘新納粹組織「金晨」(Golden Dawn)自組衛隊,行動針對中東難民。 圖片來源:路透社
希臘新納粹組織「金晨」(Golden Dawn)自組衛隊,行動針對中東難民。 圖片來源:路透社

第二,1930 年代極右崛起,有其經濟誘因。正如漢娜鄂蘭(Hannah Arendt)於「極權主義的起源」一書指出,希特拉與史達林的政權建基於階級社會的崩潰,再借國族主義之名,吸納憤怒、孤立的個體為己所用。階級崩潰來自經濟崩潰。1930 年代初期經濟蕭條,德國失業率突破 40%,納粹政權上台,借「財政魔術師」沙赫特(Hjalmar Schacht)之力,大印銀紙,投入軍備與公共建設如高速公路,帶領德國走出通縮,重振經濟之後,希特拉再踢走沙赫特,全力擴軍,實現侵略野心。

今日歐洲經濟雖然衰退,情況亦無法與 1930 年代相比。法國失業率連年高企(10%),也不過威瑪當時的四分一;而在其他高失業率國家如西班牙和希臘,就見左翼政黨崛起--「我們可以黨」(Podemos)和「左翼聯盟」(Syriza)--並非只有右翼收割民憤;再者,即使今日法國、西班牙等國大奉行緊縮政策,社會保障仍然運作,大眾不致陷入 1930 年代的赤貧;最後則是休戰期間的「集團經濟」(bloc economy),英、美、法採取極度保護主義,例如英聯邦體制對境外商品課稅高達 200%,集團之間貿易幾近停止,德、日、意三國損失慘重,於是訴諸戰爭手段開拓市場。今日批評全球化的聲音不絕,但畢竟前車可鑑,不見得國際貿易會就此中止。極右能否上台,重振經濟,一舉攏絡人心,繼而順勢轉型為軍國政府,暫時未見類似情況出現,恐怕亦不見容於當代民主國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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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國經濟衰退,失業率高達 10%,但有社會保障,慘況仍難與 1930 年代威瑪德國相比。 圖片來源:路透社

或者最關鍵的問題是:究竟今日歐洲的極右是不是法西斯?對哲學家齊澤克而言,現今極右口號可能被過度放大。有德國民調顯示,一成人願意接納「新元首」,齊澤克對此不以為然,認為歸根究底是右翼打民生牌,而左翼毫無表現所致:「每一次法西斯的興起,都見證一場失敗的革命。(班雅明)」他表示德國社會仍然寬容,毋須過分恐慌,問題在於歐洲左翼民生議題長期從缺,導致政治光譜失衡。換言之,現今政治角力之中,意識形態並非主角,造王者既是民生,政客就有機會從經濟入手,導正民粹,正如西班牙「我們可以黨」就以反緊縮立場登上政治舞台。

尼采說:「從陌生事物擷取熟悉一面,有助我們獲得安慰與滿足,還有一種權力的幻覺。」現今極右並非上世紀的重演,不等於不是一場悲劇,起碼也是一場挑戰。悲劇重演就是鬧劇,環觀今日全球政局,的確不乏小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