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皓昕:「當祈禱落幕時」—— 電影比原著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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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當祈禱落幕時」劇照。

作為東野圭吾的讀者,近年看他新作品,常發現一個問題 —— 也許是先入為主地受到電影影響,或東野大大真的有心為之,他的新作品總流露著一種「影視素材」的味道。意思是他寫的每一個故事,其主題,其格局,其可拍性,仿佛都是為電影製作而設,光看文字就能夠直接聯想到該由甚麼演員去擔正,愈寫愈保守,不會特別嘗試去寫一些心理描寫特別複雜,在改編時需要大幅度修改劇本文法的故事。

特別是那些故事時間拉得比較長,動輒就是 20 年以上的劇情作品,每一個章節結構,幾乎就是一集電視劇分量,看 12 個章節就如看了 12 集日劇,擱上書本時仿佛還會聽到片尾曲。一塊硬幣有兩面,好處是東野像變成了史提芬京般,寫甚麼都會給拍成電影,粉絲如我樂得沉醉在這種東野宇宙裡。壞處當然是小說形式變得單一,愈讀愈能看出套路,只有一種感覺中上水平的故事,卻缺少了他中期作品裡那種力求破格,即使是商業作品也要顛覆前人的驚艷野心。說白了,就是「一個故事」(a story),而不是「那一個故事」(the story)。在讀「當祈禱落幕時」原著小說時,這種感覺尤甚。

「當祈禱落幕時」劇照。

以下劇透。

作為加賀恭一郎系列的(貌似)最終回,「祈禱」故事核心接觸到主人公加賀刑警的家族身世之謎,兩個家庭、兩代人之間悲劇的羈絆。感覺東野圭吾為完滿又具分量地結束這個伴隨他創作路上 30 年的標誌角色,已經把自己迫向絕路,把他最拿手的淒美悲劇結局扭上加扭,火力全開,那種呈現故事的文字功架值得敬重,結局出來也確是催淚,卻是那種「非要迫你哭」的催淚。反正只要稍有人性,誰能看著一個女兒親手殺死父親而不感痛心?

「當祈禱落幕時」劇照。

讓我稍感不滿的,是父親暗地裡保護女兒一生,最崇高的愛要在最黑暗環境下偷偷進行,這聽起來就非常熟悉 ——「白夜行」中亮司暗地裡保護著雪穗,二人祈求能在白日中牽手,跟「祈禱」中父親和博美多年來的秘密溝通,只能趁著日本橋的節慶而偷偷會面,是不是有點異曲同工?是東野對此橋段的信心爆棚,覺得在「白夜行」、「幻夜」之後仍然能夠重複重複再重複,還是一如某些評論所指,江郎才盡,東野大大被自己創作出來的套路淹沒了?「祈禱」中父親為女兒徹底放棄自己人生,在東窗事發時為了保護對方,極力否認親人關係,也讓我想起松本清張的社會派名作「砂之器」,不論是日本在不同年代的經濟衰退背景,抑或故事中的人物關係設計,也非常相似。

所以說,小說不好看嗎?也不這麼說,水平中上,東野出品本來就是有點保證的,只是略嫌保守,又是「一個故事」,卻還不是「那一個故事」。所以即使是明知會有電影改編版,當初也沒有太大衝勁要去看,機緣巧合下看到,電影居然比想像中的好許多。阿部寬和松嶋菜菜子的演出自然不在話下,特別想點讚是畫面呈現的質感,現實得來保留著一種美學,特別是其中一幕菜菜子家中,她和阿部寬坐在一幅鮮紅油畫之前針鋒相對,構圖設計新鮮。

「當祈禱落幕時」劇照。

另一種啟發是,「加賀恭一郎系列」果然是東京日本橋的最佳代言,每每看完系列的電影或劇集,都想立馬飛到東京去買人形燒,學阿部寬一樣吃三大盤蕎麥麵。羡慕日本的電影創作能夠如此貼近生活,源於生活,刑警辦案時走過的街道,光顧過的食店,我們在現實世界也能夠一一找到。華語電影卻比較少這種貼地的視野,創作中即使出現某個地名和店名,也只是一種比較模糊的概念,這下子在中環追逐,下一刻又突然飛到了觀塘,也不會像「祈禱」中整個故事就建基在一個小社區的地表設計上。更多情況是明明你和我都心知肚明是在講香港或北京,卻因為審批,只能變成 A 城、或自創一個華麗卻脫離現實的地方名。反正真沒聽說過,東京日本橋一帶會受「新參者」影響而犯罪率升高,也沒有損害到甚麼人的感情,那裡的住客也不會因為東野圭吾寫這裡殺人而說不吉利,喊著要賠償。又不是 3 歲小朋友,哪會看到電影裡殺人,你又跑去跟著殺人的,傻的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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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皓昕,編劇,白羊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