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明:莎劇與歷史 10 —— 身為君王,只是做一個好人遠遠不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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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 年英國電視電影「虛妄之冠:玫瑰戰爭」(The Hollow Crown: The Wars of the Roses)第一、二章「亨利六世」(Henry VI),由 Tom Sturridge 飾演亨利六世;圖為劇照。

Why, am I dead? Do I not breathe a man?
Ah, simple men, you know not what you swear.
Look as I blow this feather from my face
And as the air blows it to me again,
Obeying with my wind when I do blow
And yielding to another when it blows,
Commanded always by the greater gust,
Such is the lightness of you common men.
(難道我已經死了嗎?我不是有呼吸的活人嗎?
哎,你們這些蠢材,你們發的甚麼誓連自己都不清楚!
譬如說,我把這片羽毛從我面前吹開,
風又把它吹回我的身上,
我吹的時候它服從我,風吹的時候它服從風,
哪邊風大它就聽從哪邊的命令,
你們這些老百姓就是這樣沒有主見。)

莎士比亞的歷史劇中,亨利六世的篇幅最長,分為上中下三部,事跡紛繁,人物眾多:英法兩國陣營的貴族、教士、軍人、公務員、販夫走卒,鄉民村賊,幾乎一網打盡,有些小角色竟然濃墨重彩,形象突出,譬如和農民凱德一起造反的屠夫;反而是領銜的國王亨利六世,作者對他的描寫倒有些吝嗇,致使其面目模糊,好像一個路人甲。

在這三部劇中,亨利六世本人,是其統治時代的一個背景襯托,當時正值英法戰爭最為激烈的時代,統治階層自相殘殺,戰場上血流成河,民生多艱到了揭竿而起的地步,都使國王高高在上的慈悲,更顯得軟弱可欺。

亨利六世完全沒有繼承到父親(亨利五世)的英明神武,最大的可能是他過早喪父,才 9 個月大便繼承了王位,一直長於深宮;而他的父親,卻有過與福斯塔夫那種低階騎士混跡於江湖的經驗,來源於生活的智慧,他親自帶兵上陣,在阿金科特以少勝多,根據莎士比亞的創作,他是身先士卒的明君的典範。

這些條件,亨利六世一概欠奉,以致於他在劇中最重要的一些情節裡,譬如奧爾良之戰農民叛亂、倫敦暴動等,他都沒有參與感或影響力。言下之意似乎是,當時英格蘭所爆發的一切亂象,都與國王似有若無的存在有關。

在這方面,亨利六世可以好比萬曆皇帝,他消極的無所作為,逃避政治責任,寄情於自己的喜好,使得他治下的國家像失修的房子,到處都是蛀蟲和隱患。

到了下篇,亨利六世一出場,作者就告訴觀眾,國王剛剛逃出圍攻,他的兩大敵人,約克公爵和華列克伯爵,從心底裡鄙視國王,說他「趁機撇下他的部隊,悄悄逃跑了」—— 尤其對比亨利五世的表現,更令人覺得不齒。

因此,這些貴族叛軍更加大言不慚:「他那種畏首畏尾的作風,早成了敵人的笑柄,他若不退位讓國,讓約克公爵做國王,我就要使這一屆國會成為流血的國會。」

甚至跟隨亨利的人也覺得不甘:「像他那種懦夫才能忍耐。如果您父親老王還活著,他決不敢僭坐御座」。

亨利的王位之所以成為其他人覬覦的目標,因為他已失去了一定的統治合法地位:其一是失去了法國的領土,其二是他的祖父(亨利四世)得位不正,一番激辯之後,亨利同意死後讓位於約克家族,剝奪王子的繼承權,乃至於擁護他的「王黨」成員也切齒痛罵,說他膽小、下流,「在你的冷血裡,連一星星榮譽的火花也沒有。」

亨利的妻兒對他更是無可饒恕,王后威脅要與他離異,立即帶著王子愛德華離開,去討伐反賊。亨利的表現是束手無策,任妻兒咒罵,期盼妻子能為自己報仇。

接下來的重頭戲是王后帶兵與約克家族作戰,約克公爵被殺,他的兩個兒子(愛德華和理查,後者即後來的理查三世)發誓要為父親報仇,紅白玫瑰的内戰序幕就此展開。

這期間,亨利一直都沒有出場,直至王后回朝報捷,向他展示約克公爵的首級,亨利大驚失色:「看到那首級,只能使我從心底裡感到不安。上帝啊,請您不要降罰,這不是我的罪過,我並非居心要破壞我的誓言。」

此時此刻,亨利顧慮的竟然是他與約克的協議,實在令人啼笑皆非。亨利到底是心懷仁慈,還是純粹的昏聵?而亨利辯稱的理由是,他之所以反對用暴力解決問題,是想要為兒孫積德,但是王后毫不領情,指責他婆婆媽媽。

兩軍廝殺正酣的時候,亨利一直是躲在角落裡哀聲嘆氣,擺弄他愛好的儀器:

上帝啊!我寧願當一個莊稼漢,反倒可以過幸福的生活。就像我現在這樣,坐在山坡上,雕製一個精緻的日晷,看著時光一分一秒地消逝…… 總而言之,我寧願做個牧羊人,吃著家常的乳酪,喝著葫蘆裡的淡酒,睡在樹蔭底下,清清閒閒,無憂無慮,也不願當那國王,他雖然吃的是山珍海味,喝的是玉液瓊漿,蓋的是錦衾繡被,可是擔驚受怕,片刻不得安寧。

亨利這話有沒有道理呢?聽起來簡直好比道家歸隱田園的理想,可是作者立即用現實摑了他一巴掌:兩個普通家庭都因為父子相殘而破碎,當整個秩序淪陷的時候,普通的莊稼漢、牧羊人,不會有歸隱田園、清閑度日的奢侈選項,不是當炮灰,就是死於饑荒,社會陷入巨大動蕩,人人都被迫鋌而走險,率獸食人,甚至人將相食。

亨利認為農夫比君王幸福的結論,只是建基統治秩序良好之上的美好幻想。也就是說,若沒有文明秩序的前提,像亨利這樣的道德和慈悲的情懷,其實沒有立足之地。在大亂之中,首要是恢復管治秩序,這需要統治者強大和堅強的意志,換做今日民選的政治領袖也不例外。亂世之中,豎子稱王,群魔橫行,都是因為秩序的守衛者失職,一味以自己的好心腸來作出妥協,認為敵人會適可而止,換取和平,無異於癡人說夢,正如美國的富蘭克林所說:「敬拜惡人,他會向你動刀;向惡人動刀,他就敬拜你。」(Anoint a villain and he’ll stab you, stab him and he’ll anoint you.)

亨利認為自己是一個仁慈的君主,他有民意的支持,一定可以扭轉乾坤:

我的德行在百姓們中間是有口皆碑的。他們有甚麼要求,我總是虛心傾聽;他們有甚麼訴願,我總是立刻處理;我的憐恤好比膏油能醫治他們的創傷;我的溫和減輕他們心頭的苦痛;我的慈祥止住他們汩汩的淚水;我從來不貪他們的錢財,從來不對他們橫征暴斂;他們有了錯誤我也不急於懲罰。有甚麼理由使他們更愛愛德華而不愛我呢?

但是他似乎忘了,「百姓」沒有武裝,沒有組織,沒有財力,沒有抵抗能力,他們只能迎風而倒,即使他們内心確實愛戴亨利,一旦亨利成了階下囚,他們又能做甚麼?

從頭到尾,亨利所言都是發自肺腑,並非裝腔作勢。他是一個好人,如果管治英格蘭的依然是他的父王,在一個強者的庇蔭之下,他這樣的好人,可以用他的才智造福世人。但是很可惜,做一個好人,對於統治者而言遠遠不夠,在群狼環伺的權力殺戮場上,他的仁慈往往會被視為軟弱,動人的話語,高尚的情操,永遠打動不了惡魔。雖然作者對這位國王不無惋惜,但他也毫不留情,在最後一幕倫敦塔的監獄裡,理查三世(這時還是葛洛斯特公爵)一邊嘲笑,一邊親手結果了亨利的性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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