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眼:「假面酒店」—— 木村拓哉,也有卑躬屈膝的時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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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影「假面酒店」劇照。

第一,關於東野圭吾。

東野圭吾近年筆下一些走出懸疑佈局的新社會派推理小說,都正逐漸改編成影視作品。去年上映的「解憂雜貨店」和「人魚沉睡的家」,便屬於這個新階段的作品。今年的話題之作,由木村拓哉長澤正美主演的「假面酒店」亦是一例。

過去較為偏好島田莊司的本格推理,因此,對於東野圭吾的作品,主觀評價也分幾個階段。在「神探伽利略」系列前後,略讀過好幾部東野的小說,談不上特別喜歡,標準格局的「XX 殺人事件」推理解謎確實寫得精彩,像「名偵探的守則」之類的後設小說,則只覺看得過癮。讀者不難發現,在 90 00 年代,東野已一直嘗試糅合本格推理的「設局」,繼而創作社會派小說,但都不成功。當然,這是主觀感受,因為我本身就不喜歡松本清張,亦始終認為社會派推理小說,只是偷用陳腔濫調的社會問題,旨在解釋犯案動機,為懸案自圓其說。雖然變革自本格推理,但文學性和創作意念的表現,比正統邏輯解謎更低。

後來,我徹底收回了這種想法,亦主要是因為讀過東野圭吾的近作,特別是「人魚沉睡的家」。當本格推理強調以奇詭難測的殺人佈局展現小說家的創作力,東野圭吾近年的反套路創作已達臻境(自「嫌疑犯 X」開始,基本上已明顯以反套路為解謎方法)。近作一直跳出推理小說框架,不再以佈局展現創意,轉而花了更多心思於佈局以外,以尋常的懸案套路作包裝,關注更多讀者意想不到的社會議題。

作為當代享負盛名的推理小說大師,另闢新徑的創作突破以及風格轉換的勇氣,或比起小說尾聲的迂迴收筆,更讓人折服。本身是東野圭吾出道 25 年紀念作的「假面酒店」,也稱得上是轉型之後的代表作。

電影「假面酒店」劇照。

第二,關於假面酒店。

隨著連環殺人預告揭開序幕的「假面酒店」,故事結構並不複雜,開局反而有一點三谷幸喜「有頂天大飯店」的喜劇味道。一家東京高級酒店,各適其適的陌生人穿梭其中,不只是推理小說的標準殺人場景,亦暗藏著人生百態,善惡交錯。

顧客至上,唯命是從的酒店前檯職員山岸(長澤正美飾),以及自大、多疑,喜歡逞英雄的刑警新田(木村拓哉飾),因為一場潛入搜查,導致「顧客永遠是對的」撞上「懷疑別人就是我的工作」,產生無數衝突。這基本上是一個日本獨家的故事場景,改編到任何國家都不合理。只有日本社會,員工才會被苛刻的職業道德訓練成一個打不還手、笑面迎人的下人,嚴格遵隨主從關係階級觀念,甚至與人性背馳。

在山岸眼中,待人無禮、頂撞上司的新田,無疑是職業規範的破壞者;反之,新田亦不理解山岸為何要處處卑躬屈膝,忍受顧客們連小學生都不如的野蠻要求。

當然,弱到盡頭,復見剛強;謙恭到盡頭,只會變成難以釋怨的傷害。藉著一宗連環殺人案,東野圭吾批判了日本社會是如何病態追求禮貌和奴性的工作操守,並將推理小說家的敏銳社會觀察放進了自己最擅長的懸疑佈局之中。懸念雖然不高,但層次更高。

電影「假面酒店」劇照。

第三,關於木村拓哉。

作為最出名的日本藝人,木村拓哉也是默默遵守著「顧客(觀眾)永遠是對的」資深從業員。

雖然戲中角色反叛自負,不過,入場前看過長澤正美在「假面酒店」的訪問,她表示,拍攝現場的木村拓哉,是一個認真嚴格,從來不會鬆懈的人,因為他知道這一生都會受到別人注目,一言一行都被評頭品足。可以想像,出道廿多年來,甚至往後餘生,他仍然需要做好「木村拓哉」這份工。

在日本社會,病態的道德規範更見於藝人職業操守。一方面,粉絲狂熱迷戀他們的偶像,但另一方面,他們又像酒店住客對服務員那麼要求苛刻,不講道理。但他們永遠是道理。主從關係曖昧,藝人的聲譽、門面,則更需要傾盡全力去守護,有時甚至顯得卑微。

「假面酒店」形容,來到酒店的顧客,都像參加假面派對,只能猜度,不能說穿。一流的員工,一流的藝人,難免都是帶著面具示人。當木村拓哉頻頻亮相綜藝節目,走到理髮店擁抱粉絲,突入校園營造驚喜,又怎會不明白,新戲上映,天王也跟你我一樣,要勤勤力力笑面迎人做宣傳了。他背後有沒有像男主角新田,咬實牙關,把手指頭捏到咯咯作響,踢凳發洩?我隱隱覺得,那幾場擺臭臉的戲,他演得特別猙獰,特別真。

但沒辦法,他不是野獸刑警,他是木村拓哉。「木村拓哉」不是人名,是假面,是制服。所以,稍有一點差池,領帶歪了一點,頭髮髒了一點,都不合格。

※ 此欄文章為作者觀點,不代表本網立場。 ※
紅眼 日劇情史

專欄作家、文藝雜誌主編。旅居台北多年,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、青年文學獎等。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「廢氣團」、「沼氣團」、「小霸王」、「赤神傳」及短篇集「紙烏鴉」、「獅人鳳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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