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東德無間道】一名雙重間諜的冷戰記憶

A+A-
1986 年柏林圍牆一隅。 圖片來源:Patrick PIEL/Gamma-Rapho via Getty Images

日本動畫 Spy x Family 隱約可見冷戰時代東西德諜戰的影子,而寫成溫馨搞笑的間諜喜劇,現實中諜戰卻遠遠不是如此浪漫。兩名荷蘭學者研究間諜工作,近年多次訪問化名「M」的前雙重間諜,冷戰時代先後為荷蘭和美國服務,以間諜身份滲透東德情報機關,陷於亦敵亦友的關係,更受過東德嚴刑逼供,晚年卻要飽受創傷記憶的煎熬。

荷蘭烏特勒支大學(Utrecht University)國際史副教授 Eleni Braat 與萊頓大學(Leiden University)研究員 Ben de Jong 的研究,在 2019 至 2021 年間對 M 進行多次深入訪談。他們坦言,絕少有退役特工願意開腔受訪,因此這些訪談內容非常珍貴。研究成果已發表於學術期刊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Intelligence and Counterintelligence

M 的特務生涯始於 1960 年代末,他最先受僱於荷蘭國土安全局(Binnenlandse Veiligheidsdienst),同時受聘於某家荷蘭跨國公司,以便經常出國執行任務而不被懷疑。其後有東德國安部史塔西(Stasi)特務認識 M 後,主動招攬 M 為轄下外國情報部偵察總局(Hauptverwaltung A)服務,荷蘭情報部於是順水推舟,使 M 成為了雙重特務。1981 年荷蘭把 M 移交到美國中情局(CIA)旗下。

超過 20 年間,無論 M 暗中為荷蘭還是美國工作,始終都被史塔西視為東德特務,透過荷蘭公司收集情報,並獲發不同身份的荷蘭、美國、瑞士、英國及西德護照,但 M 強調自己實際效忠的只有荷蘭和美國。對於背叛史塔西,M 聲稱沒有道德疑慮,並強調自己是「一名冷戰士兵」。

東德情報部門的嚴刑逼供

研究人員形容,M 憶述特務生涯不時露出興奮之情,但有別於間諜電影常有的想像,他沒有向妻子隱瞞自己的職業。縱然妻子不清楚其工作細節,但卻知道他在對付史塔西,經常進出東德開會,每次回家都筋疲力盡。其妻子甚至數度協助他執行任務,向 CIA 發送預設的密碼訊息,以通報 M 安全回家。

矛盾的是,M 與兩名接頭的東德情報人員 Wolfgang 和 Heinz,建立了相當密切的關係。在東德或其他東歐國家見面時,M 經常受到對方讚賞,並有機會享用格魯吉亞干邑、高級餐廳的招待,甚至到訪東柏林的夜總會。相對而言,荷蘭情報部門對他相當冷淡,使得 M 與兩名東德情報員建立了亦敵亦友關係,為他帶來不少精神煎熬。

1985 年史塔西突然對 M 嚴刑審問,令矛盾更尖銳。M 憶述稱,事發在東柏林某夜清晨 4 時,他突然被數名男子押走,關押在史塔西的審前拘留中心。在進入審訊室前,M 全身赤裸,遭受極盡侮辱及痛苦的腔體檢查,又遭人澆冷水,直到下午遭到無間斷審問:「你背叛了馬克思列寧主義!」、「你是 CIA 特務!」

M 憶述自己被關押在史塔西的審前拘留中心,該設施專門對付政治犯,地點位於柏林霍恩申豪森(Hohenschönhausen)。拘留中心於 1994 年對外開放,現活化成紀念館,圖為監牢的走廊。 圖片來源:Wikimedia Commons

然而,M 慢慢洞悉到,對方根本沒有任何具體證據,整個行動更似是一場試探。他抵受著肉體的痛苦,堅拒承認任何指控,腦海裡重複默念:「要堅持否認,不能屈服。要堅持自己身為外國人,一心奉獻正義事業、獻身於社會主義……」整場審問突然結束,其熟識的 Wolfgang 和 Heinz 出現,並以親切口吻說:「恭喜!你通過了考驗,你現在是我們的一員了!」M 因此獲頒發「全國人民軍功勳勳章」(Verdienstmedaille der Nationalen Volksarmee)。

間諜是用完即棄的工具?

雖然 M 沒有被史塔西入罪,但這樁事為 M 心理留下不能磨滅的烙印,使他士氣非常消沉。或許,史塔西只想測試 M 的忠誠,但 M 始終猜疑 CIA 內部潛伏有另一名雙重間諜,向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(KGB)交出他的資料,他甚至懷疑著名雙重間諜 Aldrich Ames 從中作梗。

隨著柏林圍牆倒塌,M 原定在東德的會面取消,史塔西也靜悄悄解散,沒有間諜電影的驚心動魄,M 的雙重間諜生涯就此告終,伴隨他餘生的卻是創傷記憶。M 覺得自己被所有情報部門用完即棄,所有努力都得不到肯定,甚至沒有任何證明。他從解密的史塔西檔案中,成功追查到 Wolfgang 與 Heinz 的真實姓名,但始終無法聯繫這對「老朋友」。

其 CIA 接頭人曾經向他寄出電郵:「放下吧,夥計,放下吧。」但 M 始終無法釋懷,2016 年更因情緒問題影響而入住急症室。事後他向荷蘭情報部門 AIVD 尋求心理治療,結果申請又遭到駁回,使他更確信自己被丟棄。研究人員相信,M 願意受訪,並公開曾經的機密文件,既嘗試借助研究解開多項謎團,亦想讓自己的經歷留下僅餘的記錄,從中尋求一點慰藉。